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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禅 说理 味茶

如果你想到别人,让别人能够舒舒服服地吃饱饭,快快乐乐地喝茶,那你就是个高尚的人。

——2001年3月24日晚于北京大学演讲现场记录

范增平先生(台湾中华茶文化学会理事长)于2001年3月24日应北京大学品茗爱好者联谊社、禅学社邀请,公开向全校师生演讲,下午14时至15时演讲《源远流长的中华茶文化》。晚上19时至21时30分演讲《谈禅、说理、味茶》。本记录稿是晚上演讲部分,由社会学研究所博士生包胜勇同学作记录。

各位来宾、各位同学:

在新世纪来临的第一个春天,这样一个美好的晚上,能和大家一起谈禅,就有很多禅机在里面。谈禅,既复杂又简单。我在三十年前大学时代比较热衷于禅。在这中间又隔了好多年的时间了。我是东吴大学净智学社的第二届社长。当时主要的重心是禅、禅宗这一方面。当时也邀请很多校外的学者来讲禅。其中你们比较熟悉的有南怀瑾先生,也是我的老师,我当时跟了他不到一年的时间。后来又学习净土宗,跟印光大师的弟子李炳南居士学佛,我也是他的弟子,他九十六岁过世。讲的好听一点叫做“禅净双修”。两个法门同时学更完善一些,就像好多人学双学位一样。后来进入社会很多年,就没有那么精进了,没有在佛学社团、道场、农林接触了,基本上我接触比较多的就是佛光山。

今天晚上讲的题目是“谈禅、说理、味茶”。我这一生比较努力下功夫的是在茶这一方面。可能很多人会很奇怪,茶有什么好研究的。学禅是需要有慧根的。我自己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慧根。我总觉得禅是个无底洞,是万丈深渊,自己在这一方面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担心走入虚无主义的方向去,不如实实在在的喝杯茶,这个比较实际,有茶喝就好了。“谈禅、说理、味茶”,就我的知识,跟大家一块来分享:什么叫“禅”。

今天中午,有个朋友看了一本书,说禅就是“定”。是啊,六度波罗密里面有禅定的波罗密。这个“定”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理解,没有学过佛的人,没有研究禅的人对定的理解跟学过佛的人、研究禅学的人不太一样。禅,我们到底讲“禅宗”还是讲“禅学”,又有不同的见解。禅宗是学佛的一个法门。禅学,佛教徒未必能够把它当成哲学来认识。禅宗最大的主题是“空”,以空来入门。主要经典是《心经》、《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它的根本。“禅”是一个梵语,我记得几个大德讲,翻译成汉语就是思惟修。也可以翻译成静虑,就我的体会是安静下来,可以好好思考。儒家《大学》中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事实上是一种方式,就是静下来,来考虑。思惟修,一种思维的修养,修身养性,我是这样理解的。所以禅解释为“静虑”、“思惟修”,如果解释为“定”未必很好,定是停止还是有变化?“空”怎样来解释?一切皆变动,这是比较白话的解释。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没有静止的东西,没有不变的东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所有东西都是因缘和合,都是因为一些条件组合成的东西,那就是“空”。所以“空”并不是“没有”,翻译成英文是Nothingness。“空”是这种样子的,那“禅”就是不可说,禅是不立文字,但是禅方面的书最多,说来说去谈禅说法的最多,最后都变成了“口头禅”。苏东坡有几首诗,我常常喜欢引用,“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潮。”“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四万八千偈,他日如何举示君。”三首诗里面包含很多禅意。

禅未必是禅定,未必是禅坐,很多人以为打坐就是禅,以为学禅就是学打坐。我学过打坐,也买过很多书看。有人打坐打了十七年,坐破了很多垫子还没有悟道。公案里有师父天天打坐,他看到有个人磨砖,他问那个人磨砖做什么,那个人回答说磨砖做镜子,于是他就说磨砖怎能做镜子?那个人就反问他打坐干什么,他说打坐可以成佛,那个人就说你打坐怎么能成佛?《指月录》里禅的公案特别多,我看到赵州禅师“吃茶去”的公案,我赶快从打坐那边爬起来泡茶去了(众笑)。不晓得我是悟了还是没有悟。“谈禅”,我就是根据过去的经验从这些方面来讲。我是中原客家人,土生土长的台湾人,腿比较短,上身比较长一点,不能做模特,盘腿单盘也不行,双盘也不行,姿势不雅,相就不庄严,打坐不行,于是就不打坐了。我当时就想,不打坐难道就不能成佛,就不能悟道吗?对于禅宗只能当成学术,变成禅学了。禅学反过来就是学禅,就是研究它了,没有去实践,实践也是从别的角度。

谈禅我就谈到这里。说理,何为理?理者,礼也。凡事要讲理,理是道理。有人问我,茶道能不能说是茶理呢,因为在中国字来讲这些都是通的,理者礼也,不合理就无礼了,合理就一定有礼。道理的“道”是什么,“道”就是“路”,就像我们来北京大学的路。“路”是什么?路是方向,走去那个地方的方向。道路、道理、礼,“规规矩矩”、“有规有样”。《圣经》上面说:“我是真理,我是道路,我是生命跟随我的人就能够到天堂上去。佛说,你照我的方法来修,在菩提树下打坐就可以成佛。学佛是什么,在菩提树下打坐,悟道嘛。阿基米德就是悟道了嘛,洗澡的时候,水缸的水一泡……我知道了,我悟道了嘛。要量一个体积,往水里一泡,水出来多少,体积就是多少嘛。基督教说:“我是真理,我是道路,我是生命。”跟随我的人就能够永生。这些道理是相通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将来条条道路通北京,一样的道理。这是一个比喻、一个方法、一条道路、一个方向、一个规范,这是我们的“说理”。

因为有这些认识,我后来才走向“味茶”,我们的来宾只要有心,就可以发现这是连贯的。我在大学一年级,接触到哲学,选择哲学概念。老师孟东篱,我在当时的台湾社会最早接触“存在主义”的,我当时看了很多的书,巴特的书、加缪的书、XXX的书,我研究了存在主义两三年的时间。后来就悟出个道理来,世界大成就是一群人在打群架,就像足球比賽,观众也丢汽水瓶,也跟球员打,乱成了团了,最后两败俱伤。后来就检讨,不能这样子啊!很多人就想为什么这样?人们都知道不能这样,可还是这样。那时候人们就讲存在先于本质,存在才有一切。但是有些人体会不出来就焦虑,焦虑就产生荒谬的结果。人与人这样打,弄的死去活来,非常荒谬。后来就演变成嬉皮,最初是存在主义,人类思想就是这样变动。西方风气来的时候,我记得大学毕业,在学校里教书,头发留得很长,还被校长叫去说:“当老师这样不太好。”买牛仔裤,这里剪一个洞,那里剪一个洞,屁股补个补丁,不是破了,不是节省,不是新三年、旧三年,而是为了时髦。所以从存在主义-到焦虑-到荒谬-嬉皮-到自我放纵,就这样转变。我接触过吸迷幻药的人。南怀瑾先生也研究吸迷幻药的结果是什么样的。有几个学生吸了迷幻药,在房间里唱歌、跳舞,说自己是神仙,飞起来了、多快乐呀,达到一种忘我,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境界。打坐,我已经接近入定的境界,不过我还没有入定过。我有一个同学说自己入定过。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打坐,他认为是入定了,身体飘起来,前后左右浮动。我也见过有人打坐,一手一触地,会跳得很远。这就是一种神通。我上大学的时候,禅很盛行,几乎每一个大学都有佛学社,当时研究禅的最多,这跟当时的思想有关系。所以在我学禅、研究禅,参与这些过程当中,就觉得自己慧根不够,我怕落入虚无主义去了。

噢!我在公案里头看到赵州禅师的“吃茶去”。禅,不一定能达到那个境界,我搞了几年不过是接近那个境界而已。后来就发现茶,所以我把茶定义成简单的禅、生活的禅。它是人人能够做到的,人人能够实际体验到的。禅做不到,茶可以。禅是静虑,学禅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你的思想静下来,沉淀下来思考。问题想不通的时候我们借着打坐来思考,突破那个思想的困境,或者是钻牛角尖的,或者是象牙塔里面的,能够豁然开朗,我的体验就是这样。怎么可以达到这样,坐禅要“眼观鼻,鼻观心,听呼吸的声音,眼睛要似闭非闭。”我感到不是很实际,赵州禅师说“吃茶去”,赶快泡杯茶就可以悟了。我是这个样子,从存在主义到嬉皮再到谈禅说理,最后落实在茶上。茶就可以使人静下来,一个人怎样求心静?喝茶就可以静下来。喝茶的时候想到茶,打坐的时候想到别的,可能是呼吸没有调好。你每天喝一杯茶的话,每天就有几分钟的时间静下来反省。要发脾气的时候,赶快去喝杯茶,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也喝杯茶,达到那种心平气和的境界。所以这样理解,我才从谈禅说理到“味茶”,为什么叫“味”茶,“味”是“口”、“未”,不仅仅是口腔的舒服感而已,否则就是“饮”了,茶艺表演讲“听、味、品、趣”,味道不仅仅是用口来喝的,还是用来听的。“品”什么?趣!这就是禅静了。简单来说就是“艺术人生”,生活艺术化就是美的,没有艺术化,生活就不美。艺术人生就是听、味、品、趣。听、味、品、趣怎么得来?味茶!味白开水,白开水没有味道。很多东西没有味道,辣的太辣,酸的太酸,苦的太苦,而茶呢,舌碰到是甜的,到舌沿是咸的,舌根是苦的,整个口腔的感觉是涩的。甜、咸、苦、涩,整个人生的味道可以去品它,理解它,这样就是艺术的感觉,美的感觉。懂得品茶的人就会利用口腔味觉来品味,来感觉各种滋味,加上鼻子可以闻香。南怀瑾老师说坐禅的人身体可以有香味,修炼到一种境界要什么就有什么。所谓要什么就有什么,可能和世俗的人想的不一样。

我为什么从谈禅、说理到味茶?就是因为茶是简单的禅,生活是禅。禅学社十周年了,可能有人从第一届就参加,到现在还没有悟道,所以我劝你赶快去喝茶,马上就悟道了(众笑)。公案里说有人上茅房,听到蛙叫悟道,有人扫地扫到石头悟道。禅宗要当头棒喝,要在一点突破。一个小学生问老师1+1等于多少,老师一巴掌打过去,说“懂了没有?”,不懂再打,再不懂再打。以无理对有理。在心理学上无非是一种刺激,让人醒悟。禅宗是“南顿北渐”,神秀的教法还是要一步一步来。心理学上有顿悟的事情。对猩猩的试验,把它们关在一个笼子里面,把门上的勾子扣下来,里面放一根棍子,门比较高,在那里摇了很久,突然用棍子一弄,咿!开了。这就是顿悟。我两三年前买了一个组合橱子,买回来也看不懂,这样组合、那样组合,突然一下弄对了,这就是顿悟。所以打坐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听呼吸的声音,参话头。给你一个公案“吃茶去”,怎么吃啊!吃什么茶?保健茶、菊花茶、减肥茶……(众笑),一晚上睡不着觉,烦恼来了,他就没有悟了。于右任(国民党开国元勋,著名政治家、诗人、书法家、胡须很长,人称“美髯公”),有一天有人问:“于老,您睡觉的时候,胡子放在被子的外面还是里面?”哎呀!他的烦恼来了,整天在想“我的胡子是放在里面还是外面?”(众笑)烦恼了好一阵子,有一天就想“管他呢,是放在里来还是外面。”所以他就悟道了。

所以禅非常特别,研究一辈子也搞不懂,没有慧根,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大学的时候我就想此生也不能白过啊,想这个,想那个,也想到出家,也想过作神父。作神父比较具体,奖学金也拿到了,到比利时去。后来我母亲说,你兄弟少。哎呀,我就悟道了,就兄弟两个,当神父可能有些不太好,就没有去。想当和尚,可以解脱烦恼,后来想一想,这些都不是实际的。那又怎么能够有那种境界,用现在的话来说叫“自我实现”。1979年我开始学茶,学茶以后我就抛开一切,一头埋入其中,到现在已经二十几年了。到现在我回想起来,一点也没有后悔。我没有卖茶,也没有种茶,但我也没有饿死。《圣经》上说:“上帝创造了人,就给了人一份口粮。”你担心什么,伙食上帝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嘛。不要烦恼这些东西,朝着自己的理想、目标,用智慧往前进。禅是智慧,六度波罗蜜,最后一度是般若波罗蜜,般若就是智慧嘛。在佛学当中的智慧又不同于中国人说的“智慧”,有人把它翻译成妙慧。现在说什么IQ很高、EQ很高,现在的教育界也没有什么Q能加进去来形容妙慧。可能过几年又出现什么BQ、AQ的。不为自己制造无明、烦恼,那就“归一”了。人追求“艺术人生”,什么叫做“艺术”?简单的东西复杂了,有妙慧就把复杂的东西归一。有些人一事无成,烦恼无限。一个镜子,本来很亮的,沙尘暴来了,就朦朦胧胧了,每天要请工人来擦,越擦越脏。不如把窗户拆掉,就根本没有那个烦恼。六祖慧能讲:“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来没有东西,何必每天去擦它呢?自己制造烦恼,作茧自缚。人生是什么?吃饭喝茶而已。有人修双学位,有人花很多钱在光华管理学院修MBA,简单的讲就是为了多赚点钱,多赚点钱干什么?吃饭吃得好一点,喝好一点的茶。我现在吃饭吃的很愉快,那么辛苦读那么多书干啥(众笑)。所以人就是舒舒服服吃碗饭,快快乐乐喝杯茶。我们那么努力去追求的就是饮食。人类文化就是饮食文化。吃饭喝茶都很愉快了,还有什么。你有很多很多的钱,三辈子都用不完,每天有很多的烦恼,会不会被偷啊、EQ是高还是低啊、买什么股票……星云法师说他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因为他的钱都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了。别人口袋里的钱全是我的(众笑),我要什么有什么,那我还要钱干什么。钱是一种工具,一种手段,现在很多人把它当成目的。好像喝茶,茶艺是一个载体,是一个过程,是一个方法,不是目的。如果是目的那就是件苦事了。如果一个人为了吃饭喝茶而那么辛苦,真是不值得。“士志于道,两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一个修道求道的人,如果以吃的不好、穿的不好而感到耻辱,就不能跟他说禅了。因为追求理想,追求自我实现,这些都放在一边。

那这些怎么来呢?味茶就可以得到。禅学社要禅茶一味,每天到禅学社来喝茶。就可以顿悟了。有些人天天打坐,不一定能悟道。行住坐卧皆是禅,不一定要坐哦。无所不禅,处处都是禅。为什么有很多人一直谈禅,写很多禅的书?无非是赚几个吃饭钱。你要是买他的书,那就上当了,你口袋里的钱就被他拿去买饭、喝茶去了(众笑)。买的都是没有悟的,悟的人根本不用买。下面请外事职高茶艺专业的同学来给我们进行“味茶”表演。表演后大家可以提问题。

(表艺表演)

茶禅回答

问:禅的公案中说有些人说是悟了,那是主观心理上的悟,还是客观上的悟?是不是悟了之后还会再悟,还是悟了就已经达到某种境界,不用再悟了?

答:以前的人比较老实,真悟了才会说悟。如果在北大,说谁悟了谁可以毕业,那全班都会说:“我悟了,我悟了。”谁证明啊?以前的人没有悟,就不敢讲。换句话说,你胆子大,你敢,就悟了。你怎么八年还没有悟呢?没有胆量!有人说:“老师,我悟了,悟了。”老师说:“你悟了什么了?”他反问:“那我没有悟你怎么知道?”老师就没话说了(众笑)。他胆子大,这一点就赢人家了嘛。脚步快一点就悟了(众笑)。自我心理的肯定,谁肯定你?自己要先肯定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就没有烦恼。自己不敢肯定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那当然就没有悟了。学海无涯,太老实的人,大书呆子的人永远也研究不完。抓住一个东西来研究,就容易悟。像我在研究茶,有人讲:“一个知识份子去研究茶,笑掉大牙。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我当年开良心茶艺馆,有很多故事,中文系的同学可以写我的故事啊,我的胡子就可以写一本书那么厚(众笑)。我开良心茶艺馆十年,没有账,自己喝完茶,外面有个良心箱,自由给钱,把钱放放良心箱里,没有人向你收茶资,自己给钱。你这个问题很好,我们以前也经常研讨。自己能证明自己悟了没有,你说谎,那你的烦恼又增加了一个。悟莫非是不烦恼嘛,又增加一个烦恼,又哪里悟了?自己对自己肯定,不一定要谁来证明。第一个博导肯定不是博士,小学毕业也可以做博导,那第一个博导谁来当?胆子大的人,悟的人。

问:那禅是不是可以说是一种自我肯定的状态?

答:可以。你就坚定这一点,你悟道了,今天晚上就悟了(众笑)。

问:喝茶的滋味与坐禅入定的滋味一样吗?

答:其实坐禅的人每天都在悟道,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在那里钻牛角尖,一棒子打过去,说:“你悟了,可以起来了。”聪明的人自己就爬起来了。茶禅一味,喝茶要静下来,就可以达到禅的滋味。你看这两个学生(指着两个表演茶艺的小姐),虽然不懂X、Y,也可以笑的那么好(众笑)。

问:人的烦恼是在追求的过程中产生的,没有追求那还有什么滋味呢?如果烦恼无从产生,那还想什么呢?

答:你的前提是有追求就会有烦恼,你是喜欢烦恼还是不喜欢烦恼?你后面说,没有追求就没有滋味,这是对的。但是追求的目的是不是不要烦恼?你认为吃饭喝茶是太简单了,很简单吗?吃饭喝茶都已经满足了,如果说你满足了,就不需要追求了。你追求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人不可能没有追求,在天堂伊甸园里没有追求,一有追求就要犯罪,就要到地球受苦了。

问:你觉得吃饭喝茶有趣味吗?

答:有趣味,吃饭喝茶趣味无穷啊!(众笑)。那个趣味你还没有得到你怎么知道没有趣味。你看吃饭、美食,八大菜系。又是乌龙茶、花茶、绿茶,滋味无穷的。吃饭喝茶本来很简单、很愉快的,你就是认为太没有趣味了,要追求有趣味的,到最后来了很多烦恼。“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如果说没有去海宁县看浙江潮,终身遗憾,去了一趟回来又怎样?堵车子,钱包被扒手扒走了,身份证也没了,哎呀,真没意思,就是潮水降降降。烦恼一大堆,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转播。人傻就傻在认为人要有追求,要有趣味,没有追求就是在追求。如果你现在好好的品你现在掌握的趣味,就是无穷了,但总是在舍本逐末,往住追求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到得头来无一物。庐山的烟雨一样是庐山的烟雨,浙江的潮水每年还是有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天天住在庐山的人不会觉得庐山有什么美的,他还想来北京看沙尘暴呢。人就是那么傻嘛,人就是在无明中。有一个神话:托里陀斯推石头上山,他犯了罪了,要罚他,要是把石头推到山顶就什么罪都没有了,最后快到了,力气没有了,石头滚下去,两千多年推到现在,还在那里推。如果他想,我还推什么,坐在砂上睡觉好了,就悟道了,就没有这么苦恼了。

问:是静心以修禅,还是修禅以静心?

答:这是因果的问题,都可以,但我们以静心为主,其实因果是相通的。前几天我在台湾,日本人问我:“你们中国的茶艺追不追求‘道’呢?”我说当然追求,我们从生活中入道,不是从道回到生活上,不是修道来寄托生活。儒家追求的理想、目标、讲的好听话,做学问或者追求真理,到头来怎么样?给后来留下烦恼,为什么?我们要读很多书啊(众笑)。那么麻烦啊,五千年,明代顾炎武的、宋代朱熹理学,又是几大家什么的……害得我们孩子的书包那么重,要减负啊,包袱太多了。要是研究宋代,南宋也好,研究宋史的一部份也好,我们一辈子也研究不完。《资治通鉴》翻一翻我就没有看。《尚书》、《史记》、《三国志》,看看是哪一个出版社出版的,再翻一翻就表示看过了。否则哪里有办法。噢,原来《史记》的封面是这样的,然后就可以了。除了儒释道,还有杂星、什么家之类的,西方哲学、东方哲学,再加上茶艺,我们哪里有办法。所以抓住一点,样样都通,不二法门,处处都是门。随便抓住一点,最好别人还没有研究的,好好发挥,那你就成为专家。日本人就是写一些小东西,博士论文就可以拿到了。有人研究鸡孵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拍下照片,博士论文就出来了(众笑)。我的一个大学同学,隔了三十年了,上次在我的书的首发式的时候她找到了我,她非常聪明,上大学的时候出书,一生孩子就出书。她写一本《准妈妈手记》,怀孕第一天感觉是怎么样、第二天又是怎么样……十月怀胎,等孩子一生下来,一本书就出来了,很多人买。如果我是女的,当家庭主妇,在家里天天烧菜煮饭给先生吃,我就可以写一本书《家庭主妇学》(众笑)。所以样样都是学问。茶道刚开始在道家,太没有规范了,伦家就是它规范了,再加上禅宗,就是“释”了,我的茶艺又加入了基督教的精神,三位一体了。我发现还不够,现在在研究加入穆斯林清真,这样在杯茶当中就有个圆满了,然后再写一本书,希望大家买,那我吃饭就没有问题了,喝茶也没有问题了(众笑)。学问的目的就是自圆其说。泡茶的过程就像一首诗,有节奏、有韵律。音乐伴奏刚开始节奏慢,中间快,后来又慢。有高低起伏、有快慢节奏,动作也优美。我讲这个泡茶可以讲一学期,品茗可以讲好几堂课,还可以写一本书《品茗学》。所以处处皆学问,点点滴滴都是道理。一花一世界,一杯茶就是一个宇宙、一个世界。“壶里乾坤大,茶中日月长。”一杯茶,儒释道、耶稣、基督都在里面。都归向到这样一个道理了,就是归何止海峡两岸要一?全世界都要一。一就是和谐,大家一致,就是很愉快的。

问:我是光华管理学院的学生。您刚才说不用上光华,如果我们不学商业,外国的商业都进来,我们不争,人家和我们争,中国跟不上发展了,中国人都失业了,我们不稳定,不是会有烦恼吗?

答:光华的同学可能生意做的很好,但是头发会少一点(众笑)。每个人都有一个追求。你念书的目的不过是能让中国人吃饭喝茶嘛,舒舒服服而已。怎样达到?有人愿意念光华,有人愿意念心理系。如果你认为读光华管理学院可以得到吃饭喝茶,那你就走这条路好了,不一定每个人都一样。

问:有些人生活得很好,还是辛苦得往上追求更好的,那么他们的动力来自哪里呢?

答:就是追求吃饭喝茶(众笑)。舒舒服服地吃饭,快快乐乐地喝茶。

问:当我在茶苑喝茶的时候,能够安静下来。可是当我走出这个茶苑的时候,看到车流,心情就很烦躁,就必须去超越这些东西,而后你才能享受到这些东西。

答:如果能够舒舒服服地吃饭,快快乐乐地喝茶,那我就认为已经足够了。如果你想到别人,让别人能够舒舒服服地吃饱饭,快快乐乐地喝茶,那你就是个高尚的人。

问:但是应该创造价值,对社会有作用。

答:我不反对。我并不是让大家每天喝茶,变成玩物丧志。人民公社很好,但最后粮食都吃光了。你要有智慧,要永远能够吃饭喝茶。不是说今天能够吃饭喝茶,不去想明天,没有未来不行。

问:那这些个案(已经有很多钱还拼命赚钱的人)怎么来解释呢?

答:他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的,舒舒服服、快快乐乐有个标准,我的物质生活标准就很低,我是把他降低,不降低就会苦恼。没有的士坐也一样的快乐,那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追求一样。

问:茶文化是在中国产生的,又在唐代传到日本的,那日本的茶道中国的茶文化有什么区别?

答:分母一样,分子不一样,基本的精神是一致的。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不同的文化传统,表现形式不一样。没有国界、没有地域、没有民族之分。

问:悟道了是否就没有烦恼了?如果没有烦恼,那是不是也就没有什么滋味,也就没有什么快乐了呢?

答:有这样的事。听说现在医学、科学很发达,有一种药,刺激人脑就没有烦恼了。没有烦恼就没有快乐,快乐是比较而来的。我们说有烦恼是因为有无明,无明就是“不清楚”,没有智慧。烦恼好比是茶,茶是苦的,但未必是坏的,良药苦口。股份占的少,开会就没有发言权,股份51%,那就可以做董事长,股份占20%,那就没有办法。所以只要快乐比烦恼多,那就表示你是个快乐的人,烦恼比快乐多,就属于烦恼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烦恼,完全没有烦恼就不是人了(众笑)。不是人是好的,我们学佛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是人啊。完全没有轮回,没有变化。还在六道中的人道,不可能完全没有烦恼。五千年来可能只有佛得到了。

问:是不是悟的越多,烦恼就越少?

答:那不是真悟,一个悟就够了,一个悟就全悟了。

问:我觉得讲座的题目非常好,但这个“味”字取得不好。首先茶讲听、味、品、趣,佛家讲色、声、香、味、触五尘,和人的感官恰好对应。刚才两位同学的表演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听到了音乐,看到了表演的动作,五官都充分利用了,所以一个“味”字不足以概括整个茶道的过程。再者,从语言的约定俗成来看,我们通常说品茶,说“味”茶,创造一个新词当然很好,但是“谈禅”、“说理”都很通俗化,我想“味”字能改成“品”,或者“赏”,可能一致性比较好。

答:你的观点很宝贵,但是我们不要有文字障。这样交文嚼字,我们又不是在搞文学。用“品”也好,用“赏”也好,都没问题。我们在解释东西的时候要依义不依语。

问:做学问,自圆其说很关键,但是如果说做学问就是为了自圆其说,是不是与“佛理”、“禅理”相违背呢?因为“佛理”、“禅理”说要普渡众生,爱众生。

答:能够自圆其说就是科学。如果做学问不能够自圆其说,假设被否定,那不就是谬误了吗?或者证明一个假设是错误的,或者证明一个假设是正确的,在过程中没有错误,这就是自圆其说。科学的假设和结论一定要一致。学问就是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学问是“学”和“问”,有条理、有秩序的证明、证实前提是对的,那就是自圆其说思

问:通过打坐和味茶得到的禅是否是一样的呢?

答:用不同的方法悟到的禅应该是一样的。但是你要选择一个你喜欢、你方便的方法。你找到一个最简单、最方便的方式,你就是有智慧的人。学商是为了赚钱,你什么博士,我小学毕业,我是首富,那我还要博士学位干啥!(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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