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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水磨调里,茶香伴流年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清词丽句,清圆婉转,一字一句地落在戏台前一泓幽碧的池水里,漾开层层涟漪。

作者:右然,本文来源:《茶道》 2019年1期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清词丽句,清圆婉转,一字一句地落在戏台前一泓幽碧的池水里,漾开层层涟漪。

一曲昆腔茶一壶。笛声悠扬,水袖飞舞,花旦如水磨般细腻软糯的腔调,顾盼流连的万般柔情,和着晴好风日,在素瓷杯盏间升起暖烟香雾。清客们听得入神,兴到浓时,也不由自主地拍着阑干,清唱起来。这一暮,在15世纪的江南庭园别院里很常见。不同于鼓琴、焚香的幽独,听戏拍曲时啜茶,是众乐之乐,浸泡在轻歌漫语里,消磨清悠的时光。

美之大成

去年初冬武夷山举办的一场琴茶雅集中,曹华曾三次登台,或吹箫,或弹琴,琴箫清音与盏中岩韵和鸣。他须发花白,加之一袭白衫布鞋,颇有隐者逸士的风范。除了是江苏省“非遗”古琴艺术广陵琴派传承人,曹华还是扬州广陵昆曲社社长,一个资深昆曲票友。他坦言,他之所以钟情昆曲,受母亲的影响很深。“母亲是京剧老戏迷,也唱过昆曲。每天不管怎样,都要唱上两段。现在80几岁了,还是曲不离口。”

昆曲,自明中叶起,曾风靡大江南北近300年,被誉为“百戏之祖”。它与“国剧”京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是京剧的基石。通常,会唱昆剧的演员也会唱京剧。譬如,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首次登台表演的就是昆剧,而拍的最后一部电影《游园惊梦》也是昆剧。“几乎就是听着母亲咿咿呀呀的唱腔长大。”他还很喜欢吹笛子,苦于当时没有老师教导点拨,都是自学自通,而曲笛正是昆曲最主要的伴奏乐器。

机遇总是给有准备的人。1982年,“文革”期间一演再演的八大样板戏终于“落幕”,沉寂多时的昆剧(古装戏)复演。曹华回忆,当时有位会昆曲的老先生,嘴里戴假牙,无法吹笛,就找母亲想办法。“她说,‘要不让我儿子试试?”就这样,19岁的曹华正式跨入了昆曲艺术的大门。

“只有你完全沉浸其中,才能感觉到她的魅力。”它与唐诗宋词元曲一脉相承,典雅绮丽的唱词,勾勒出唯美的画境。舒徐缠绵的唱腔,细腻悠远的丝竹,优美柔软的身段,融合了诗词、音乐、舞蹈等雅艺,是“集美之大成”。

尽管昆曲发源于苏州昆山,却兴盛于扬州。曹华说,苏、扬素来富庶,被明清文人称为“水软山温,金迷纸醉”之地,早在明末,昆曲在扬就已经非常盛行了。清康、乾二帝都曾下江南,幸揚州,官商为“恭迎圣驾”,自然少不了一番笙歌,尤其是当时富可敌国的盐商巨富,生活奢靡,都有蓄养家班之风,一来为博得龙颜大悦,二来可供平日饮宴酬宾。据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即昆腔, “花”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等等,统称“乱弹”。一时间,许多优伶艺人纷纷来扬,多达“百数十人”(《扬州画舫录》),成为南方戏曲中心。扬州城内甚至设立了戏曲机构梨园总局“老郎堂”,其所在地则名“苏唱街”,且一直沿用至今。

江浙一带,人们对昆曲的追捧更是近乎狂热。据《陶庵梦忆》记载,杭州余蕴叔家班有次演出时,“万余人齐声呐喊”,而苏州枫桥杨神庙职业昆班登台,“四方观者数十万人”。嘉靖、隆庆年 间,经魏良辅改良后,昆曲还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在京城迅速风靡开来,连康熙、乾隆都是昆曲的“铁粉”。那个“君不可一日无茶”的乾隆,初下江南时,“因喜昆曲,回銮日,即带回江南昆班中男女角色多名”。因此,陆文衡说当时昆曲盛行到“通国若狂”的地步,毫不夸张。

爱喝茶,亦爱度曲

昆曲在江南地区诞生、鼎盛,并非偶然。明清两代的文人,生活很多元,文化性格也具多面性。有时好“静”,焚香抚琴、吟诗赏画;有时好“动”,在栽花种竹、玩乌养鱼;有时,不静不动,或动静结合,许次纾所谓的“饮时”之一“听歌拍曲”便是其中一种。自明代始,昆曲汲取了元曲的养分,逐渐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形式。不少文人,是爱喝茶、弹琴,也爱听曲度曲。

譬如,明宁献王朱权除了著有《茶谱》外,戏曲著作也颇丰,有杂剧12种。又如,《茶说》的作者屠隆,他创作的剧目甚至比好友汤显祖更卖座,著有《彩毫记》《昙花记》《修文记》等剧。不光写剧本,他也蓄家班,追求声色之娱。再如, “吴门画派”杰出代表文征明,其《惠山茶会图》《松下品茗图》《陆羽烹茶图》等茶画流传千古。对于昆曲,他也是非常痴迷。据说,他能从早听到晚,废寝忘食,甚至可以一个月不洗澡。还有著有《煎茶七类》的徐渭,不仅诗书文画俱佳,也是个戏曲家,其所著《南词叙录》为中国首部关于南戏的专著。书中,徐氏对昆曲的赏鉴品评堪称经典: “惟昆山腔止行于吴中,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听之最足荡人。”

集剧作家、导演、经纪人、出版人为一身的李渔更是拥有相当职业化的戏曲团队,在清初颇负盛名。他很懂得享乐,对于茶、美食、造园、器玩、居室都很有讲究,且无不精通。在他那本被林语堂誉为“中国人生活艺术指南”的《闲情偶寄》中,更是用了整整两章(《词曲部》《演习部》)来畅谈自己的戏曲理论,并附有《琵琶记·寻夫》《明珠记·煎茶》的改本。此外,他还为后世留下剧目19种,其中《风筝误》演出次数最多。

张岱算得上晚明数一数二的品茶高手。他与闵老子品茶时,鉴茶品水,都说得头头是道,令闵老子刮目相看。他还自创“兰雪茶”,虽制法脱胎于闻名遐迩的松萝茶,其色、形、香、味却竟让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张岱的“玩茶功夫”不可不谓高深。相比之下,他玩票更甚一筹。在《虎丘中秋夜》一文中,他以流畅生动的笔触,描绘了400多年前苏州虎丘中秋夜山曲会的盛况: “天暝月上,鼓吹百十处,大吹大擂,十番铙钹,渔阳掺挝,动地翻天,雷轰鼎沸,呼叫不闻。”此番景象,堪比今日当红歌星的个唱。和那个时代有钱有闲的文人一样,张岱也有昆曲“张家班”,曾先后办过六个家班,而且本人“精赏鉴”,对优伶的表演水平要求很高,以至于旧伶人来张家演出都不敢“草草”。

有“东方莎土比亚”之称的伟大戏曲家汤显祖,也是位爱茶人,其老家临川的寓所取名“玉茗堂”,《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四部不朽之作统称为“玉茗堂四梦”(又名“临川四梦”)。尽管“玉茗”是白山茶,但他在作品中却屡屡提茶,仅在《牡丹亭》中就有20余处。在名剧以外,他的诗作、小品中,茶香亦不难觅。

赏心乐事声声“慢”

事实上,喝茶听戏可雅,也可俗。早在宋代,在汴京、临安等繁华都市的茶坊茶楼里,就有曲艺的影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云:“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髻之童,但习歌舞……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又有吴自牧《梦梁录》载:“大凡茶楼多有富室子弟,诸司下直等人会聚,司学乐器、上教曲赚之类,谓之‘挂牌儿。”可见,宋时,茶坊茶楼已非纯粹的饮茶之所,已具备娱乐的功能。至于勾栏瓦舍这样“专业”娱乐场所,更是鳞次栉比。

茶楼茶馆里喝茶听戏是一种很平民化、很市井的休闲娱乐活动,许多曲艺如京剧、川剧、评书、评弹等孕育与发展都离不开茶馆,而戏楼戏园因常供茶水而亦名“茶园”。例如,广和、阜成、天乐、春仙、景泰等都是老北京著名的茶园。梅兰芳对老北京的戏馆就深有体会:“最早的戏馆统称茶园,是朋友聚会喝茶谈话的地方,看戏不过是附带性质。”“当年的戏馆不卖门票,只收茶钱,听戏的刚进馆子,‘看座的就忙着过来招呼了,先替他找好座儿,再顺手给他铺上一个蓝布垫子,很陕地沏来一壶香片茶,最后才递给他一张也不过两个火柴盒这么大的薄黄纸条,这就是那时的戏单。”

昆曲,仿佛是末世的靡靡之音,折射出了康乾盛极的纷华。扬州盐商竞尚奢丽,“衣服屋宇,穷极华靡;饮食器皿,备求工巧;俳优伎乐,恒歌酣舞;宴会嬉游,殆无虚日;金银珠贝,视为泥沙……”。他们之中,亦不乏风雅之辈,常常邀约文友清客,在自家精致的园林里,欹着栏杆,边喝茶,边听昆曲,是何等地惬意!

如今,扬州的浮世梦影早已不在,听曲喝茶却依然是扬州人生活的一部分。“昆曲是优雅慢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曹华说,“品茶,要静,要慢,才能赏形、观色、闻香、尝味。听曲也是一个道理。全本戏演下来,需要几个小时。就算是折子戏,如果没有静下心去听去品去赏,也完全体会不到它的美。”

曹华左手古琴,右手箫笛,口唱昆腔,亦悦品香茗。论及听曲时的“茶侣”,他喜欢如绿茶、白毫银针之类淡雅清醇的茶品,而他的的广陵琴社恰是扬州昆曲票友们乐活的好去处。琴社位于史可法纪念馆,本身就是一处清幽别致的园林。

“一逮着闲,票友们就会来琴社,喝喝茶,谈谈琴,再来上两段。”茶烟淡淡,水磨调起声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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