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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茶文化论

砖茶,顾名思义,就是外形像砖一样的茶叶,它是我国紧压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是用毛茶经过筛、扇、切等工序,制成半成品,再经高温汽蒸压成砖形的茶块。

本文全文原文转载自《中国茶叶》,原文分两期刊载于《中国茶叶》(历史文化版)2008年第9、10期,作者段继业(江苏省南京晓庄学院人文学院)。

一、砖茶文化:中国茶文化不该遗忘的组成部分

砖茶,顾名思义,就是外形像砖一样的茶叶,它是我国紧压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是用毛茶经过筛、扇、切等工序,制成半成品,再经高温汽蒸压成砖形的茶块。砖茶根据原料和制作工艺的不同,可以分为黑砖茶、花砖茶、茯砖茶、米砖茶、青砖茶、康砖茶等凡种,主要供应我国大西北(包括内蒙古、片肃、青海、宁夏、新疆、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和俄罗斯以及中亚部分地区,因此也称之为边销茶。因其外形粗大,也叫“大茶”、“粗茶”等。

砖茶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甚至闻所未闻。在中国茶文化研究中,也基本上没有砖茶的位置。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所谓中国茶文化,总与南方而不是北方联系在一起,与文人雅士而不是与村夫牧人联系在一起,与休闲养性而不是生存需要联系在一起,与精致的器具和复杂的礼仪而不是粗糙的大碗联系在一起。因此,说到茶文化,人们总是想到江南、广东、四川……而对于不生长一棵茶树的西北少数民族地区,它们似乎与中国茶文化无关,那里是茶文化的不毛之地。

可事实是这样吗?不是!大西北(包括内蒙古和西藏,下同)少数民族地区虽然不产茶,但是因气候和食物结构等方面的原因,他们比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更离不开茶,不仅以畜牧业为主的藏族、蒙古族等离不开茶,而且以农业生产为主的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族、维吾尔族等民族也对茶情有独钟,甚至连居住在这里的汉族群众也喜欢茶。只不过他们离不开的不是人们所熟知的绿茶、红茶、花茶之类,而是砖茶。各地、各民族饮用砖茶的具体方法有所不同,但总体上他们都离不砖茶。许多牧民每年消费的大米没有消费的砖茶多。据学者调查,1个藏族同胞平均每年要喝掉10.99kg砖茶,平均每天饮用30.1g,“不可一日无此君”。在西北地区,不存在不饮用砖茶的民族,大多数牧民一生只喝砖茶,在他们的意识和语言里,喝茶,就是喝用锅或大壶熬制的砖茶。学者张承志算得上国内在文化上真正了解西北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他说:“一个游牧社会,尤其是一个纯粹的游牧社会,它可以不依赖农耕世界繁衍和生存下去,只要给它茶。不穿绢布可以穿皮衣,不食粟米可以‘以肉为食酪为浆’,茫茫草海虽然缺乏,但并非没有盐池……只是,生理的平衡要求着茶。要浓茶,要劲大味足易于搬送的茶。多多益善,粗细不拘。于是,川茶、湖茶、湘茶应召而至,从不知多么久远的古代就被制成硬硬的砖头状,运向长城各口,销往整个欧亚内大陆的牧人世界。唉,砖茶,包括湖北、四川的茶场工人在内,有谁知道砖茶对牧民的重要呢”。[1]  砖茶是西北地区真正的民族茶。

尽管砖茶的消费人数可能赶不上绿茶、红茶、花茶等,但它的产量仅次于红茶和绿茶,仅湖南益阳、临湘茶厂每年的产量就达2万余吨,而它的覆盖区域则远远大于其他茶叶,行销范围至少在500万平方公里之上。想想:在占国土面积一半以上的地区(实际上砖茶的行销范围远远超出国内,远销俄罗斯和中亚地区,这里暂且不计)、一二十个民族数百年来一直保持着对它的爱好,这种现象难道不奇特吗?而影响范围如此之大的一种社会现象,不可能不是文化现象,它必然也同时创造了极其丰富的文化,沉淀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如果说砖茶是西北少数民族的民族茶的话,那么砖茶文化也就是西北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像一位蒙古族作家说:“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同时也是砖茶上的民族,蒙古族的文化也就是奶茶文化”。1988年,日本茶道专家松下智在河西走廊考察了少数民族茶文化后认为,茯茶(砖茶的一种)是中国丝绸之路上的神秘之茶,是西北各民族的生命之茶。其实岂止河西走廊,至少四五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上都飘散着砖茶文化的气息。尽管在过于精致的文人之茶中,根本找不到砖茶的影子,它没有绿茶的高雅、红茶的醇厚,也没有花茶的芬芳,从外观和饮用方法上看,可以说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就像来自遥远西部的粗蛮而莽撞的汉子。然而,这个不能在中国主流茶文化殿堂里谋得一席之地的角色,在广袤的蒙古高原、青藏高原、河西走廊和新疆地区却决不是一般的配角,不仅在西北少数民族的饮食文化中居于核心地位,甚至在他们的政治生活、宗教信仰、社会交往以及语言文字等文化中,砖茶都无处不在,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由此,砖茶文化也必定成为中国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讲中国茶文化,而对在占一半多国土面积上被人们像消费食物一样消费的砖茶却视而不见,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二、砖茶文化的根基在于其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功能

任何文化,“它们都是直接地或间接地满足人类的需要。一切文化要素,若是我们的看法是对的,一定都是在活动着,发生作用,而且是有效的”。[2]  砖茶之所以能够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持久广泛地存在并成为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完全是因为它在这里扮演着极其重要的社会功能。需要产生功能,功能决定文化。

只是砖茶的功能,已经远远超岀了普通饮品的饮用功能,具有十分广泛的社会功能,砖茶文化也因此具有了更深刻内涵。

1、作为食物的茶

在汉文化中,茶即使不算奢侈品,也不能当作生活必需品,更不能算作食品。但是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喝茶,是可以当作吃饭的。这与他们的炮制方法有关:把砖茶和乳品(牛奶、马奶、驼奶、羊奶等)一起熬制,即奶茶,这是西北地区最常见的做法,几乎所有的民族都这样做。藏族习惯在熬制的砖茶中加牛奶、“曲拉”(一种奶制品);蒙古族除了加奶以外,有的还加炒制的小米、油渣、奶油等;裕固族加炒面;还有的民族加经过炒制的粮食。回族、维吾尔族、汉族等在熬制砖茶时,一般都要加盐,谚语有云:“茶没盐,水一般”;有的还要加大枣、杏仁、核桃仁,以及姜、花椒、草果等香料;只加盐和香料的叫“清茶”,另外再加奶的叫“奶茶”。很显然,这样炮制出来的茶,就已经不是纯粹的茶味了,牛奶等调料大有喧宾夺主之势,是标准的食物。所以,藏族地区有一种说法:“汉族茶饱腹,藏族茶饱肚”,喝上几碗这样内容充实、营养丰富的奶茶,焉有不饱之理。

这样的一种冲饮方法有没有食品学上的依据,不得而知。不过,笔者认为,它同样是环境和其他因素影响选择的结果。第一,把茶和奶、米、骨头渣等一起熬制的做法,符合游牧民族生活用品缺乏、用火不便的实际,一把铜壶几只碗就是全部的炊具,“一锅煮”是他们最经济合理的烹调方法;第二,蔬菜缺乏、食品结构相对单一的西北地区,劳动人民没有什么正餐、便餐之分,“干粮”是他们的基本食物,添加了各种佐料的茶给他们过于简单的食物多少增加了一些味道,这恐怕是喝熬茶在下层百姓中十分普遍的主要原因。不仅从历史起源上说是如此,即使在今天西北的一些贫困地区,“熬茶+糌粑”或者“熬茶+馍馍”仍然占据着他们食物结构的主流。“一般维吾尔人一天只吃一顿正餐(抓饭、米饭、包子、拉面),其余两餐均是吃馕喝茶。”[3]

2、作为礼物的茶

通常,在人类社会交往中,被作为礼物进行交换的物品,笼统地可以分为贵重的和实用的两类。砖茶在古代的西北地区,是既贵重又实用的,在今天则算不上贵重,但仍然是很实用的礼物。砖茶是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社会交往中最常见的礼物,也是各民族普遍都能接受、最通行的礼物。大西北的少数民族,大体分为两大阵营:信仰藏传佛教的民族和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两种信仰以及与信仰有关的风俗习惯十分不同,但却都有着喜欢砖茶的共同特点,砖茶在少数民族内部和不同民族之间的交往中起到广泛的作用。

砖茶在西北地区民间交往中的礼物性质,最集中的体现是在婚姻缔结过程中。无论哪个民族,都少不了送茶。订婚送订婚茶,娶亲送“上马茶”,女婿登门同样少不了茶。除了结婚过程随时少不了茶以外,其他各种形式的串亲访友也都以砖茶为礼。逢年过节,哪家都能收到一大堆砖茶,与汉族地区送烟酒一样。

由于砖茶既实用又不失雅致(毕竟不是本地的土产),所以还经常被信教群众作为礼物送给寺院和僧侣,面见宗教头人时要进茶,请僧侣念经要送茶。实际上,寺院里的宗教职业人员也十分喜欢砖茶,与普通俗众相比,他们单调的食物结构更需要砖茶。就连政府官员和其他地方人士在和寺院交往的时候,也都忘不了送茶。历史上,在藏传佛教地区,有一种叫做“熬茶”的习俗,指在大法会或其他宗教节日里,由政府官员、富商或其他大施主出资,购买大量的茶在寺院熬制,请僧人(有时包括信教群众)集体喝茶的一种活动,类似旧时汉族地区的“放饭”。届时,众多“喇嘛自带木碗,自怀取岀,挨次接茶”,场面十分壮观。[4]  200年前的某位葡萄牙传教士记载了他的见闻:“诚信仰之巡礼者,用茶款待全体喇嘛。事虽简单,然而为非常之大举动,费用浩大。四千喇嘛,各饮两杯,须费白银五十六两。行礼仪式亦足惊人。无数排列之喇嘛,披庄严之法衣而静坐,年轻人端出热气腾腾之茶釜,施主拜伏在地,就分施给大众,施主大唱赞美歌。”[5]“熬茶”是藏区僧俗之间、政教之间的一种独特的互动形式,也成为统治者的藏区治理方式的组成部分。砖茶在这里又扮演了宗教与社会之间交往的工具性角色。

3、作为货币的茶

砖茶传入西北地区的时间目前尚没有明确的考证结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砖茶在西北地区都是十分珍贵的物品,并不像今天这样轻易就可获得。这种贵重性质,再加上它等量的标准包装,使砖茶成为像货币一样的一般等价物,在交换中发挥了它不可思议的经济功能。《中华风俗志》中有记载:“外蒙无货币,以砖茶计值”。1688年张鹏鬲出使俄国途经漠北地区,在《小方壶斋舆地丛钞》中记录了他所见的内地人与草原牧人进行交换的情形:“塞外不用银钱,专喜中国黑茶,蓝青梭布,往往牵牛羊驼马来易”。[6]  在藏区,牧民出售自家的羊毛等产品,往往被折合成一定数量的茶给付。由于在一定时期和一定地区,一封茶的价格是相对稳定的,因此,甚至有时候连赋税、薪金、罚款等也折合为一定数量的茶。比如藏族习惯法中,在经济赔偿或处罚时,常常将茶叶与银圆等相提并论。

当然,砖茶并没有成为西北地区真正的货币,只是在一定条件下发挥过类似货币的功能。这一方面说明这种物品的贵重,另一方面也说明它在社会生活中被广泛应用,即使贬值,它也总有用而不会成为废品。麝香等名贵药材虽然贵重,但它们不象茶这样与人们的生活须臾相连,因此就很少发挥一般等价物的作用。

4、作为祭祀品的茶

贵重的物品常常被用来作为祭祀品,这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砖茶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也承担了此种功能。藏传佛教地区的“烟祭”,就主要是以敲碎的砖茶等为祭品通过燃烧来祭祀的。另外,在日常的宗教活动中,砖茶也经常与香、酥油等一起使用。在藏区,寺院的供品中离不开砖茶,西藏大昭寺至今保存着100多年前的砖茶;普通人家的佛堂或佛龛佛像前,常常能见到一摞摞的砖茶,和酥油灯一起,默默地替主人奉献着一份虔诚。因此任何对茶的不敬行为都是禁忌。

5、被用来待客的茶

以茶待客是世界上许多民族的共同习俗。西北少数民族地区虽然并不产茶,但同样保留着以茶待客的习惯。本民族内部亲戚朋友互相走动,自然是离不开喝茶的,而且不同民族之间的交往,也一概以茶相待。由于民族语言的区别,两个不同民族的人之间的交流有时会有一定的困难,但有一种语言是共同的,那就是茶。随便走进任何一个牧民的帐房,即使互不相识,即使听不懂对方的语言,都没有关系,主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以滚烫的奶茶相待。在牧区,上门的都是客人,是客人都要待之以茶。如果在别人家没有喝到茶,主人是要受到指责的,“茶没茶,脸没脸”,意思是连茶都不给客人喝的人简直就是不顾脸面。走进穆斯林的家门也是一样,不过讲究一些的回民待客的茶是“三炮台”(盖碗茶)而不是砖茶。在清真饭馆,迎接客人的总是一大碗滚烫的“熬茶”(指大壶里熬煮的茯砖茶),而且不要钱。有些出门人没有钱吃饭,也可以在清真饭馆喝茶吃自带的干粮,老板并不收钱。对那些跑长途的司机,清真饭馆的老板都会给他们的茶杯里装满“熬茶”,以备路上饮用。

以茶待客之所以能在不产茶的西北少数民族地区成为一种固定的习惯,也与特定的环境有关:气候干燥、路途遥远、人烟稀少的地区,经过跋涉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水,而大壶熬煮且添加了奶、盐等成分的茶,最适合他们的需要;而且由于砖茶相对廉价,即使需求量较大,人们也能承担。这恐怕就是熬茶在西北地区被广泛用来待客的原由吧。

6、被用来消磨时间的茶

喝茶与休闲有关。与汉族的茶文化相比,西北地区的砖茶似乎更多地具有满足人的生理需求的功能。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喝熬制的砖茶同样具有休闲的功能,当然,对许多人来说,也许说消磨时间更准确一些。游牧民族的时间很充裕,尤其是漫长的冬季,没有多少活要干,没有什么地方能去,也没有其他活动可以娱乐,于是,要么念经要么喝茶。有人说“牧民的日子是按喝了多少壶茶来计算的”,的确有一定道理。“一茶之久”、“茶顷”等词居然成为时间单位,说明喝茶在时间分配中的重要性。笔者曾随机调查过1个小镇上的小卖部,他们的砖茶在冬季的销售量比夏季大得多,因为冬季的闲暇时间更多。以喝茶来消磨时间,在其他地方涉及一个燃料问题,时间太长就会很不经济。而在西北地区则不然,冬天的炉子是永不熄灭的,在炉子上熬茶不仅不用担心浪费能源,从某种意义上说反倒是节约能源呢。所以,对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人民守着火炉一壶接一壶地喝茶,就更容易理解了,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理解了那句话:文化是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

7、被用来消弭纠纷的茶

西北有些少数民族地区,有一种吃“讲茶”的习俗。当两个人或两个群体(比如部 落、帐圈)发生矛盾、冲突之后,由某些头面人物出面,召集双方协商,以达到消弭纠纷、彼此和解的目的,这就是“讲茶”。当然,讲茶未必只喝茶,有时也需要宰羊杀牛。实际上,用一种吃饭的方式握手言和,这在许多民族并不罕见,只不过所使用的道具不同罢了。砖茶适合大锅熬制,可同时供很多人享用,是一个理想的选择。在这里它又扮演了修补弥合社会关系的功能。

8、砖茶的其他功能

作为一种既实用又不失纯洁、既平民化又具有宗教性的物品,砖茶的功能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被发挥到了极致。比如,就连熬制后的茶渣,人们也不会把它们简单抛弃,而是用来喂马、喂牛,据说对牲畜很有益处,马吃了长瞟,牛吃了生奶,还可以防病、治病。砖茶的价值被挖掘到这个程度,可能是几千里之外的生产者们所没有想到的。这与历史上西北地区砖茶的价格昂贵有关,老百姓珍惜这样的贵重物品。当代砖茶的价格已经很低廉了,因此就有了用砖茶做家庭装饰物的现象,即用砖茶装饰房屋的墙壁,既美观又独特。这种现象在今天藏区的许多城镇已经普遍出现,一些富裕和有一定身份的牧区群众也这样做。砖茶外形很像四四方方的砖块,用于装饰、装修,它独特的茶叶芳香、绿色环保等特点深受越来越多市民的欢迎,成为真正的“砖茶”。这可以说是砖茶功能的新拓展。

由上可以看出,砖茶在大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的功能已经不是普通的日用品可以与之媲美的,功能的延伸和泛化,使砖茶文化不断得以发展,并因此成为西北少数民族文化中可以与酒文化相提并论的文化。虽然他们无法在砖茶的生产加工环节进行创造,但他们在应用过程中赋予了砖茶特殊的精神,创造了特殊的价值观、制度和风俗习惯。

三、砖茶文化的基本特征

一种文化的基本特征,首先应该从其基本精神说起。

中国茶文化的基本精神,研究者的概括有很多。有人认为是“重视现实人生”和“追求人格完善”;有人则认为是融合了儒家“中庸和谐”的思想、道家“天人合一”思想、佛家“普渡众生”思想的结晶;还有人概括为重德、尚和、崇俭、贵真。显然,这些关于中国茶文化精神的概括更接近文人之茶而不是百姓之茶,更符合有闲阶级的“茶道”而不是劳动人民的“茶饮”。

砖茶是作为西北少数民族的日用品而不是消遣奢侈品存在的,是一种真正的百姓之茶,因此,砖茶文化的基本精神,如果借用大家习惯的简洁表述法的话,我以为就是一个字:实。其含义有厚实、朴实、实用、实在、实惠、真实等等。首先,它很厚实,就像它的名称一样,厚实得像砖头,经得起从南方辗转数千里的长途贩运,经得起茶马古道上的颠簸,经得起高原的日晒雨淋,经得起牧人游牧转场中的折腾。它可以提,可以扛,可以压,可以扔来扔去,甚至可以用来垫东西;用它的时候,拿过来用刀或斧剁一些下来,不用的时候随便播在一边,用不着精制的器具盛放它。其次,它很实惠,今天一块1700g的“青砖”不过18元人民币,1500g的“茯砖”仅10元左右,普通的“大茶”更便宜,它也很实用,正如前面所述,牧人的茶顶饭,喝茶决不仅仅是消遣品味,也不仅仅是解渴,而是解饥、解乏、解寒、解困,大雪飘飞、寒风刺骨的天气,钻进牧人的帐篷里喝几大碗奶茶,仿佛获得了一次新生;它还很朴实,喝茶就是喝茶,没有太多的关于茶具、时间、地点等等的讲究,也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更不存在文人之茶中那种借茶发挥的艺术性。简单甚至简陋的茶壶茶碗,3块石头就可支起来的煮茶台,席地而坐的喝茶方式,无不体现着朴实无华。所以,我认为,一个“实”字,涵尽砖茶文化的精神。砖茶之“实”的精神,不是由当地人说出来的,而是从日常的真实生活中体现出来的。

但是,文化之“文”,要在文饰。一种文化如果质朴到天然的程度,也就没有了多少文化的份量。砖茶文化尽管朴实,但这也是相对有闲阶级的茶文化而言的,并不意味着它简单得只是一个生理需求的满足过程。事实上,砖茶在传入大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的上千年的历史中,经历了由少数人才能够享用的稀罕物到大众化的基本生活日用品的变迁,经过与西北各民族社会生活的融合、演化和选择,最终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文化体系。所以,除了“实”这一基本精神特征外,砖茶文化还具有如下特征:

平民性特征。砖茶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平民文化,由老百姓创造,存在于老百姓的生活之中。由于西北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细茶”在运输过程中易损耗,所以,历史上除了少数贵族能够享用“细茶”外,大多数老百姓只用得起砖茶,这在客观上导致了砖茶的普遍化和平民化。现代西北,虽然由于交通运输方便而使细茶大量进入,但仍然没有改变人们千百年形成的对砖茶的爱好,无论僧俗官民、农牧工商,一概喜欢砖茶,没有明显的阶层性。砖茶既不代表高贵,也不代表卑贱。在西北的大城市中,一般的“清真”饭店都有砖茶供应,长期生活工作在那里的人们,即使官再大、钱再多,往往就好这一口,全然没有其他地方什么身份的人喝什么茶的现象。因为价廉物美,所以一般人家也能喝得起,只要有灶和火炉的地方,就有茶;到牧民的帐篷或穆斯林的家里,一般是不会让客人喝白开水的,永远是熬得滚烫的茶。

系统化特征。与内地茶文化相比,砖茶文化的理论性和艺术性均差距很大,但这不等于它不系统。作为一种文化,砖茶文化也有从理念到规范再到物质表现形态的一系列内容。上千年来的使用和研究,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形成了一整套的关于砖茶的价值观,关于砖茶运输、收藏、交易、熬煮、饮用的知识和方法,构成砖茶文化的精神系统;形成了一整套涉茶的社会规范,如敬茶、送茶的风俗习惯,构成砖茶文化的规范系统;形成了一整套与茶有关的物质产品,如茶壶、茶碗等,构成了砖茶文化的物质系统。对此,本文下面还将涉及。砖茶文明,虽然没有达到所谓的“茶道”艺术境界,但在西北社会,说砖茶是一部大书,一座博物馆,一个平民文化的宝库,一点也不为过,它凝聚着西北人民的创造。

政治性特征。砖茶与西北少数民族谁也离不开谁的特殊关系,决定了砖茶的特殊身份,也决定了砖茶文化的政治性,尽管它不是砖茶本身的特点:历史上有名的“茶马互市”之茶,即为砖茶,统治者为了达到对西北边陲的控制,赋予砖茶这种商品以特殊的地位,长期加以专营专管。唐大和九年(835)开始实行榷茶制,即实行茶叶专卖制;宋代立茶引制;自宋至清,为了控制对西北少数民族的茶叶供应,设茶马司,实行茶马贸易,以达到“以茶治边”的目的。现代社会,为了西北少数民族的利益和稳定,国家也将砖茶作为民族用品加以特殊的照顾。可以说,一部砖茶史,就是历代统治阶级对西北的经营史。在这个意义上,没有哪一种茶叶具有砖茶这样的政治地位。它虽然没有改变砖茶的饮用方式,但使得砖茶的生产、运输和营销环节受到一定的政策、法律、政治环境的影响,因此也使砖茶文化具有了政治性。

四、砖茶文化的构成

如前所述,在长期的使用中,西北少数民族创造了一整套关于砖茶的文化内容,它尽管朴素,尽管算不上复杂,但也涉及文化的方方面面,既包括关于砖茶的精神文化,也包括砖茶的物质文化;既包括茶具,也包括饮茶礼仪;既包括人与茶的关系规范,也包括涉茶的人与人的关系。

1、砖茶的物质文化

从物质文化方面看,茶文化主要应该包括茶叶本身和茶具两方面。由于砖茶不产于西北,所以关于砖茶本身的文化,严格说来是南方砖茶产地人民和西北人民的共同创造。砖茶虽然看上去有点粗笨,但也有很多类型,也包含着许多科技含量。比如,深受穆斯林群众喜欢的“茯茶”,不仅外观要漂亮,而且茶砖中要“发花”(一种菌)。现在,一些历史悠久的“茯茶”已经成为价值不菲的收藏品。藏族用茶分为砖茶、金尖、金玉、金昌、粗茶5等。砖茶以500g为1块,以黄绵纸包好,外套以印有藏文和吉祥图案的精美纸盒。其他的茶则以2500g为1块,垫以绵纸,用蔑编包裹成长条形,称为1包。茶包由内地运至打箭炉等地后,由当地藏民以生牛皮将3包捆裹在一起,是为1捆。两捆为1驮,用耗牛或马运往各地。用牛皮包茶是藏族的独特技术,包裹严密,以线缝合,千里转运亦难损坏。上千年来的砖茶生产,湖南益阳、安化,湖北赵李桥,还有云南、四川、陕西等地都形成了专门的砖茶生产基地,创制出的各种砖茶琳琅满目,足可以陈列1个砖茶博物馆。

茶具是茶文化的主要组成部分,西北地区的砖茶茶具主要有:

(1)茶壶,指用来熬煮茶或盛茶的器物,制作材料有铜、锡、铝、陶等。贵族、大活佛也有以金、银制成茶壶的。造型独特,曲嘴、大口、细腰、广肚。讲究的壶上常加银、珊瑚、绿松石等为饰。陶壶造型与金属壶不同,腹较大,底较宽,上刻压花纹,古朴实用,价格便宜,西北人民普遍喜用,有的贫穷的牧民家往往最值钱的就是1把铜壶。今多用铝壶或不锈钢壶,有的地区将烧清茶和烧奶茶的壶分开。

(2)茶碗。西北地区喝奶茶等都用碗而不是茶杯或茶盅。据说茶传入西藏后,由于其珍贵,所以贵族专门从内地请来汉人工匠制作茶碗。后来藏区有了专门加工茶碗的手工艺人,他们制作的茶碗具有明显的民族文化特色,现已成为人们喜爱的收藏品。普通牧民用的茶碗多为木碗,上等人物使用的茶碗则镶金嵌银,十分贵重。牧民个人的碗一般都随身携带。回族、维吾尔族、汉族等用瓷器碗,俗称宫碗,不同于一般饭碗。

(3)茶锅,指用来烧茶的锅。锅大者口径盈丈,是寺庙中集体熬茶所用,如阿坝草尔底寺现存3口大锅,每口均可容25t水,倒水舀茶均须用梯子上下;小者口径不到33cm,主要是家庭使用。铜锅造型别致,圆口、圆腹、圆底,与宗教法器之弧线造型一致。

(4)茶瓢,用来盛茶的器物。

(5)茶壶套,为了保温而专门制作的包裹茶壶的套子。

(6)茶桶,打酥油茶的桶,以质地坚实的木材制作,西藏一带也有用竹节截锯而成的。一般的茶桶为lm多高,口径约15cm,也有长仅60cm左右的,便于携带。桶身上下各以树藤或铜铁皮包箍,有扣环。“加罗”杆较桶身略高,底端的圆盘上有齿孔,在打茶时起活塞作用。讲究的酥油茶桶藏语称为“董莫热新”,除上下箍以锃亮的铜皮外,桶身上另加数道装饰铜环,刻有吉祥花纹的图案,豪华气派、实用美观。现在,一些古老的茶桶也成为人们收藏的对象。

2、砖茶的精神文化

砖茶与少数民族社会生活的长期渗透,使其也具有了一些特定的象征意义,人们对砖茶也赋予许多物理性能以外的价值。

(1)对茶的基本价值观:茶是神圣的,是生命的重要依托。西北少数民族,尤其是游牧民族,对茶的价值观与传统汉族农民对粮食的价值观是一样的,认为茶具有神圣性。孩子满月出门拜佛前,要先将家中茶锅上的锅烟子抹点在婴儿鼻上,据说这样就不会被魔鬼看到。藏族葬俗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每日要以酥油茶款待做法事的僧人和来客。砖茶不是简单的商品,因此不能浪费,更不能糟蹋,否则就是罪过。同时,西北少数民族也深信:只有砖茶才是最好的茶,深信砖茶对他们的健康有好处。特别是对茯茶,人们赋予它许多神奇的功能传说。

(2)赋予砖茶以民族性。在西北地区,喜欢并且善于烧茶,被看作与民族性有关。如果一个人身为少数民族不喜砖茶而喜花茶、绿茶,是会受到本民族的质疑的。来自内地或大城市的人,学会喝奶茶、熬茶,则会得到一份格外的尊敬。

(3)关于砖茶的知识和文学。西北少数民族在长期的饮茶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关于砖茶的营养知识、医疗保健知识、保存储藏知识以及煎煮技术等,这些知识如果有人加以整理,足可形成一本独具价值的少数民族茶经。古代藏族对茶的医疗作用的认识是比较深的。成书于14世纪的《汉藏史集》专门有1章,题名《甘露之海》,详细介绍了茶的种类及其不同的疗效,将传入藏区的茶按生长地理环境、施肥种类、烘制方法等的差异,分成16种;对每种茶叶的特点、气味、颜色、口感、功用分别作了记载,认为各种茶分别适于治流涎、胆热、寒热、痴愚、胃病、血病、风病、魔病等症。在更早的《四部医典》中,也提到茶对于治病强身的功用。可见,藏族人民对茶的医疗保健功效很早就有了深刻的认识。另外,人们还创造了许多与茶有关的民间故事传说、歌谣和文学作品,有人统计,仅在藏族《格萨尔》中涉及茶的地方就不下数千处。[7]

3、砖茶的制度文化

与汉族文人的“茶文化”相比,砖茶的制度文化也相对简单,没有那么烦琐的“茶道”,但也有许多独特的内容。

(1)敬茶礼仪。如客人上门必先敬茶,不得单手递茶,不得反手倒茶,敬茶先敬长辈,跪着或站着敬茶等等。在蒙古族地区,敬茶时,茶碗不能有裂纹,更不能豁口,一定要完整无缺。往碗里倒茶的时候,一定要把铜壶或勺子拿在右手,从里手倒在茶碗里。茶不可倒得太满,也不能只倒一半。倒茶的时候,壶嘴或勺头要向北向里,不能向南(朝门)向外,因为向里福从里来,向外福朝外流。给老人或贵客添茶的时候,要把茶碗接过来再添茶。新熬的茶在未喝之前,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首先向天帝、山水土地、火神等分别作为德吉泼洒,之后才能开始倒茶。每次敬茶,都要按照年龄的大小,从长者开始依次敬茶。茶喝到半碗以后,就要给客人添茶。锡林郭勒等地,主人先给客人敬1碗茶,然后把茶壶放到客人面前,让客人随意自倒自饮,但是第1碗茶一定要敬。客人喝完茶以后,其中1个最长者要端着茶碗,说唱《茶的祝词》。主人和其他客人要一起接着长者的尾音说道:“扎,愿祝福应验”。

(2)饮茶规矩。如双手接茶;饮茶时先以指蘸茶对空弹3下(敬天、敬地、敬佛);不能坚持不喝;不能一口饮干;做客他人家,把碗里的茶喝完,要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然后就可以上路了。在牧民家作客要大方、实在、无拘无束,这样,主人就会更加接近、更加热情,认为最真诚的客人光临。寺庙中饮茶更有严格的规矩。集体饮茶时在大殿内依僧职高低、修习等级,按序坐下,由司茶者依序给每人斟满1碗,喝完后将碗略向前伸,候司茶者再来倒满,饮者不能出声,不能东倒西歪。

(3)熬茶方法。各民族、各地区熬茶形式多样,千差万别,不一而足。总的特点是将砖茶和各种其他用料混合熬制,听起来简单,但和烹调一样,有许多学问。

(4)作为语言制度的茶。首先,西北少数民族语言中所谓的茶,一般就是指砖茶或茯茶;其次,“喝茶”一词不仅仅是指喝茶,而常常相当于吃饭。同理,“烧茶”有时指做饭或烧开水;“熬茶”多指寺院集体活动;“讲茶”则可能指的是谈判。总之,“茶”在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的语言里已经泛化,包含了许多衍生的涵义。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关于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砖茶文化的描述只是举例性质的,挂一漏万,很不系统。笔者期待有人对此进行专门的研究梳理,写出一本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砖茶文化大观,那必定是内容十分精彩的巨著,也必定会为中国茶文化填补一页空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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