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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蓬:一代茶人蔡如桂80年的人生历程

历数蔡如桂80年的人生历程,折射出一代知识分子走过的曲折与艰辛;作为一位以茶安身立命的专家,在逆境中奋斗、追求乃至成功的阅历也恰恰能够反咉汉中茶区成长、发展、蓬勃壮大的历史。

一代茶人传奇

文|王蓬

已亥岁末,忙中偷闲,读完蔡如桂先生的《茶余杂俎》,凡12辑,340余篇,近80万字,可谓皇皇巨著。这部书稿以茶为宗,包罗万象。历数蔡如桂80年的人生历程,折射出一代知识分子走过的曲折与艰辛;作为一位以茶安身立命的专家,在逆境中奋斗、追求乃至成功的阅历也恰恰能够反咉汉中茶区成长、发展、蓬勃壮大的历史。

蔡如桂在巴山茶园

我知道蔡如桂,是在1982年,我结束18年的务农生涯,调进汉中群艺馆。周一例会,学习时事。其时,全国正开展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红头文件通报了几起大案,讲镇巴有个蔡如桂,贪污了上万元。那会万元是天文数字,连群艺馆的会计都被调去查账,因此就记住了蔡如桂。

时隔几年,我从北京学习回来,应邀为电视片《今日汉中》撰稿,到镇巴拍摄茶山,便打问蔡如桂。镇巴同志告知:“纯属冤案,人出来了,事情还没解决。”这引起我的警觉,因眼下己不是“四人帮”时代,当晚便去茶技站找着蔡如桂。只见他身体壮实,戴着眼镜,人到中年却沉默寡言,显然心有戒备。这益发引起我关注,预感有故事。返家后,我给他寄去刚出版的长篇小说《山祭》。这是经验,也是让别人了解你的最好方式。果然,不久收到蔡如桂来信,讲他已读完作品。并评论:没经过这样生活的人写不出来。

2000年在汉中,左起:胡悦,王蓬,陈忠实,蔡如桂

我知道,可以对话了。之后,蔡如桂来汉中,我便去采访,还去镇巴实地察看。多次往返,几经修改,完成了长约万字的报告文学《巴山茶痴》。历数蔡如桂大学毕业。扎根深山,为陕南茶区培养第一个名茶的事迹,对冤案亦不回避。心中还曾涌起“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的悲壮。作品因系真人真事,需当地盖章,却遭拒绝。踌躇再三,索性寄《人民日报》,因为文艺部有位编辑叫袁茂余,我务农时即编发过我多篇散文。虽没见过面,但能感觉到其正直正派。也是权且一试。没想时隔不久,《人民日报》几乎用一个整版刊登了《巴山茶痴》,其时为1989年9月10日。最先告诉我的是时任汉中地委宣传部部长李善胜。他讲作品写得很好,他己亲自送给地委书记王郧。《新华文摘》也于当年11期全文转载。应该说,文章影响比较大,对解决蔡如桂冤案起到了作用。

最有戏剧性的是《巴山茶痴》获《人民日报》建国40年报告文学一等奖。我去北京领奖,在火车上巧遇蔡如桂,他培育的陕南第一个名茶“秦巴雾毫”也获国家金奖。更巧的是时任镇巴县县长的龚德昌在北京学习,听到镇巴茶叶获奖,十分高兴,支持搞个新闻发布会。我于是协助蔡如桂,请来《人民日报》、《新华社》、《经济日报》等媒体,还有中国作协副主席冯牧。鲁迅文学院院长周艾若(周扬之子)、作家出版社副总编辑龙世辉,以及雷达、阎纲、周明、白描、白烨等一批文化名人。大家对素来陌生的陕西茶叶赞不绝口,认为不比久负盛名的“西湖龙井”差到哪里。激动之余,曾任毛泽东英文秘书的章含之女士,挥笔写下:“秦巴雾毫走向世界”。

蔡如桂新著-镇巴茶经

转瞬30年过去,我们都已步入老境,有了回首往事、检点岁月的资格。阅读这厚可盈尺的作品,亦感受良多。整部作品宛如人生百科全书,涉及诸多方面,有江山易色,先祖家世,兴衰教训;有孩童趣事,求学历程,婚恋之旅;有背井离乡,扎根巴山,育茶制茶,历经坎坷;还有抒写亲情,严父慈母,儿大女长;再是良师益友陈椽,茶山镇长,茶农国元。笔意真诚坦率,文字畅酣淋漓,且爱憎分明,嫉恶如仇。阅读这些作品,让人感奋,亦让人心血沸腾。这与那些勉强成篇、无病呻吟者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也有读了蔡如桂的文章,觉得喜笑怒骂,少儒雅之气;牢骚太盛,欠包容之心。

其实,这与文法无涉,与阅历相关。蔡如桂老家在安徽固镇,曾属凤阳管辖。一曲凤阳花鼓:“十年倒有九年荒,穷苦人家卖儿郎。”满含旧社会的辛酸;一篇盖满小岗村18户农民分田到户手印的文书则拉开改革序幕。江淮大地,历为兵家必争,战乱频仍。战且为大战,如淝水之战、淮海之战。战乱则出英雄,如刘邦,如朱元璋。不管出谁,受害都是老百姓。蔡如桂出生便遇抗战。读小学经历淮海战役,整个村落都炸为平地。解放后,正该好好建设,偏又极左盛行。治理淮河,本是好事,却急于求成,一张照片,竟是成千上万的妇女袒胸露乳挑土竞赛。照片背后还有隐情:凡上工地男女为防止逃跑,—律收走上衣;许多农村妇女缺衣少穿,宁可脱掉衣衫让皮肉对付扁担。

群贤毕至

2013年1期《炎黄春秋》刊登了曾任安徽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尹曙生回忆文章:由于大跃进蛮干,人祸惨烈,1960年统计全省饿死218万人。省委书记曾希圣只准上报117万,继续推行极左,使灾情蔓延全省。1962年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时,全省已饿死438万人。群情激愤,毛泽东震怒,撤掉曾希圣职务。蔡如桂的家族亲友被关、被杀、被劳教、失学、失业……父亲被劳教,母亲饿昏后被老鼠咬掉耳朵,蔡如桂差点被饥民打死吃肉……历九死一生,非坚韧无以图存。熬到大学,又逢文革,遭批挨斗,恋人自尽。不仅是蔡如桂,也可以说是整整一代知识分子所走道路的缩影。

我从书稿中读出,蔡如桂初去镇巴,没有背景指靠,成为运动靶子,认输不行,服软更遭,索性带头发言,要向主持会议的一位“四老”干部学习,先是评说老革命、老党员、老干部的先进事迹,然后话峰一转:老不要脸。历数这位干部横行霸道、贪污腐化、调戏妇女的种种劣迹……全场哑然,一场运动烟消云散。

首发现场

蔡如桂退休后,毕生平积蓄,在汉中购置住房。岂料,开发商“一女二嫁”蔡如桂已付清房款后,把房子另售他人,要蔡如桂要么走人,要么再加8万才给房产证。这飞来横祸让老伴和家人倍感焦急。蔡如桂却先礼后兵,亲临房产公司,抓住对方张口“老大”,闭嘴“告状不怕”。与老板展开笔战,嘻笑怒骂,把信抄送政府及相关委办,公之于众。老板坐不住了,扬言讲和,并送来了房产证。

蔡如桂一家

阅读这些篇章,像《水浒传》中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一般痛快。人类的历史就是这么一路走来,没有什么邪恶势力可以横行到底。比如近年落马的封疆大吏、省委书记、法院院长、监察局长、市长县长;还有“房姐”、“房爷”“ 表哥”之类,人只要作恶垮台是迟早的事情。蔡如桂历尽坷坎,为汉中培养首个名茶,成为陕南茶区公认的茶业功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特殊津贴,近日又获陕西颁发的终生贡献奖,说明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这大概也就是今日倡导的正能量。

在我视野之内,没有人把茶业做得如此宏阔。友人王旭峰写出《茶人三部曲》获茅盾文学奖,那是文人;还有无数男女种茶卖茶,因茶致富,腰缠万金,那是商人;蔡如桂毕生以茶为业,种茶、育茶、务茶、制茶、品茶、研制名茶、因茶获罪、因茶立身、以茶交友、以茶参政、以茶为文,因茶把人生推向峰巅……但凡走进蔡如桂晚年安身的茶庐,品茶观窗外流云,举盏看门前市井。让人体味到蔡如桂由茶叶之路通向了人生的一种大觉悟、大境界与大自在。这部以茶为主的大著便是大彻大悟之后生命的呐喊与倾诉。

蔡如桂茶庐

作者简介

(说明:王蓬和他的著作)

王蓬,国家一级作家二级岗位(二级教授)曾任陕西作协副主席、汉中市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创作40余年,结集50余部。曾获国家图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全国首届徐霞客游记奖等多项奖励,并有多种著述翻译国外。系国务院享受特殊津贴专家、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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