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华茶史 河通南北,茶行全唐 ──茶风北渐之谜细探

河通南北,茶行全唐 ──茶风北渐之谜细探

唐代北方人对茶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一过程受诸多因素的影响,如佛教的宣扬和文士的推崇等,其中最重要的是茶叶北运的先决条件——大运河的开通。茶叶流行于北方后,当地百姓的社会生活展现出了别样的风貌。

本文来源:西南大学历史科协

初唐,甚至于到中唐之前,北人并无集体性的饮茶习气,饮茶的习惯大多见于南方产茶区。大运河通航后,大大加强了南北的经济文化联系,使得两地交往更加频繁,风俗习惯相互影响。南北各地文化加速融合之后,北方百姓才较广泛地接受了饮茶,饮茶之风才逐渐北行。

一、南北方对茶的不同态度

北方百姓最初没有饮茶习俗,甚至以饮茶为耻。这种说法不仅见于有唐一代,而且可以上溯至魏晋时期。《洛阳伽蓝记》中记载:

(琅琊人王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见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危……彭城王重谓(肃)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郑首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时给事中刘缟慕肃之风,专习茗饮。彭城王谓缟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其时彭城王家有吴奴,以此言戏之。自是朝贵䜩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惟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叫做“漏危”、“酪奴”,将茶贬为“苍头水厄”,将北人喝茶者称为“学颦之妇”,甚至在宴会上个人认为,这与当时的茶叶产区在地理位置上极不平衡有着。【1】

 由此观之,北人厌茶,甚至耻于饮茶,将好茶者都拒绝饮茶。北人为何会对喝茶如此排斥?一定关系。尽管茶叶产区的具体数量存在较大争议,但南方数目多于北方这一点毋庸置疑。茶叶的主产区多位于热带与亚热带的丘陵地带,南方土壤富含多种微量元素,适宜茶树生长。而北方则因为气候和土壤条件的限制,难以大规模种植茶树,因此饮茶习俗的普及缺少了基本的物质条件。

此外,北人对于南人的优越感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由于历史上帝制王朝长期以北方为政治文化中心,南北产生了巨大的文化鸿沟——无论是从物质的富足、政策的倾斜、文化氛围,还是优秀文学作品的数目来看,北方的确优于南方。也难怪北方人会产生地域优越感,将南方人喜爱的茶贬为“漏危”、“酪奴”了。

与北方贱茶态度恰恰相反,南方人对于茶叶十分喜爱。唐代的贡赋资料及陆羽的《茶经》表明,在全国范围内共有51处茶叶产区,普遍分布于南方,“江南、淮南、山南、剑南”四个重要产茶道形成了一个产茶中心,中心区四周还围绕着星罗棋布的小产区。

产区众多,随之而来的是茶农数量众多。《册府元龟》记载:“江淮人什二三以种茶为业。”【2】专事茶业之人的增加也间接反映出唐人对于茶叶需求的增加。总的来看,在唐一朝,茶叶的产量有所增加,这也为茶叶大规模往北方运输提供了基础的先决条件。

  • 【1】(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卷四
  • 【2】《新唐书》卷41,第1076页。
 二、佛儒尚茶——北人思想上的茶风转变

那么茶叶是如何逐渐在北方流行起来乃至于“穷日尽夜,尚茶成风”的呢?这与当时佛教的流行和文人墨客的宣扬不无关系。

南北朝到隋唐是佛教的兴盛时代,其中以禅宗为甚。当以苦修、断食为悟道之本的禅宗在北方兴起后,茶叶成为了参禅的必需品,唐代诗人李咸用有诗:“空门少年初志坚,摘芳为药除睡眠。”【3】可见僧人喝茶是为了提神而礼佛,时人见后纷纷效仿,饮茶之风最终流行于整个北方地区乃至全国。《封氏见闻记》中《饮茶》篇有载:“茶……南人好饮之,北人初不多饮。开元中,泰山灵岩寺有降魔师大兴禅教,务于不寐,汉不夕食,旨许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从此转相仿效,遂成风俗。”【4】禅宗名师的高雅活动伴随着饮茶,因此饮茶被认为是一中高雅的活动,是“高洁气质”的另一种代表,这也无外乎时人争相效仿了。

另一个方面,当时文人对饮茶的推崇也间接促进了饮茶之风的流行。许多文人在描写茶时,不惜笔墨,用上了很多形容其纯洁、甘美的词语,令人神往。李白曾赋诗道:“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5】颜真卿有诗云:“流华净肌骨,疏渝涤心原。”【6】柳宗元亦云:“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扰同甘露饭,佛事熏毗那。”【7】如李白、颜真卿这等大文豪都对茶有着这般赞美,这让普通百姓又如何抵抗茶的诱惑?

茶备受推崇不仅是因为它所代表的能激发文思,涤荡心灵,更是因为传统上认为它能使人延年益寿,有利于身心健康。陆羽《茶经》中提到:“茶之为用,味至寒,……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支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吸,与醍醐甘露抗衡也。”【8】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写道:“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响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9】由此可见,文人诗作对于茶叶走进寻常百姓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宣传作用。

禅宗借茶参禅礼佛,文人咏茶才思敏捷,在佛儒两家的间接推动之下,饮茶之风在北方开始流传开来。

  • 【3】《全唐诗》卷644《谢僧寄茶》。
  • 【4】 封演《封氏见闻记》卷6《饮茶》
  • 【5】《全唐诗》卷178,李白《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 仙人掌茶》。
  • 【6】同上,卷788《五言月夜吸茶联句》。
  • 【7】同上,卷351《龚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
  • 【8】《茶经》卷上《一之源》。
  • 【9】《全唐诗》卷388。
三、河送茶北行——大运河的功用

总的说来,北人对于茶由“贱”到“贵”态度的转变经历了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饮茶风尚于中唐前后在全国各地风行,但是其中最重要的是茶叶在北方的推广与大规模普及。那么原产于南方的茶叶得以在北方广泛传播的直接原因就显得尤为重要——大运河的开通与使用。

唐朝运河主要沿袭隋朝——永济渠、通济渠、邗沟和江南河四段,永济渠沟通了海河和黄河,通济渠沟通淮河和黄河,邗沟是江淮中最重要的水道,江南河沟通了长江和钱塘江。这条运河使南北相通,使南北之间的交往更加频繁,同时将产茶区的茶和北方连接起来,南人有机会开拓北方茶叶市场,也刺激了北人对茶叶的需求。

交通线的修建,使南茶北渐有了机会,南方的茶叶通过水陆交通线输往北方,让北方乃至于边境地区都出现了茶叶的身影,也使北方的各个阶级都有机会接触到茶叶,饮茶之风由此在北方地区盛行,茶叶甚至成为了中原王朝羁縻草原的重要物资。

水运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较之于陆路上的舟车劳顿,水运不仅速度更快,耗时更短,而且更方便运输大宗货物,运费更低。江淮地区乃至蜀地的茶商北上销茶的首选之路都是大运河。其实早在隋朝,运河就被用于输送大宗物品如粮食、物资等,杜佑《通典》中载:“隋炀帝大业元年,更令开导,名通济果,西通河洛,南达江淮。炀帝巡幸,每泛舟而拄江都焉。其交、广、荆、益、扬、越等州,运潜商旅,往来不绝。”

运河也因此呈现出“弘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10】的盛况。运河上的茶叶进入北方市场之后,逐渐走进了千家万户,最后使普天之下皆以饮茶为贵。

运河在茶叶向北传播中所起到的作用不仅仅是是物质意义上的提供交通道路,更重要的是文化上的认同。大运河的开通结束了南北不通、缺乏联系的状态,使大一统国家经济交往日益频繁,加快了文化交融的进程。这一点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北人对茶的态度转变。

  • 【10】《旧唐书》卷94《崔融传》。
四、茶风盛行后的社会生活

茶带给社会生活的影响是直接的,它不仅成为日常的饮品,具有提神解困的功效,还满足了人们馈赠礼物的需求。

茶在民间广为流传,史载:“早发。西北行十里,到长白县。从县西行十里,到张李断中。主人殷勤。斋后西行十五里,到长白山东面。日欲申时,于仙人台前村史家吃茶。”【11】唐代开成年间,日本僧人圆仁到今日的山东境内:“主人初见不肯,每事难易。终施盐菜周足。斋后,行十里,到乔村王家吃茶。”【12】可见茶叶已被用于款待客人,成为了一种家中常备的生活必需品。民间普通民众还将茶引入到民俗当中,如新婚第二日要给公婆敬茶等。

茶的广泛传播也给佛教文化带来了影响。僧人的日常修行离不开茶的陪伴,佛教文化中的诸多特质也皆与茶有关——即“禅茶一味”,这种文化上的契合,使佛教与茶叶难以分离。此外,茶成为了唐代文学作品的一个创作主题,反映的是对于理想的追求和对恬淡生活的向往。

总之,在唐朝,茶叶和饮茶之风的由南向北传播原因是多样的,不过无论是南方茶叶产量的提高,还是佛教盛行和文人推崇带来的宣传加速作用,都只是背景上的铺垫,如果没有大运河的开通与投入使用,南茶在根本上就没有大规模向北方传播的机会,更不用说之后流行乃至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了。

  • 【11】(日本)释圆仁原著《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校注》,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1992年第一版,第238页。
  •  【12】同上,第251页。
主要参考文献:

1.《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版。

2.《旧唐书》:[五代·后晋]刘峋等撰,中华书局1975年版。

3.《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撰,中华书局1975年版。

4.《通典》:[唐]杜佑撰,中华书局1988年版。

5.《唐会要》:[宋]王溥撰,中华书局1955年版。

6.《册府元龟》:[宋]王钦若等撰,中华书局1966年版。

7.《太平广记》:[宋]李防等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8.《太平御览》:[宋]李防等撰,中华书局1960年影印本。

9.《元和郡县图志》:[唐]李吉甫撰,中华书局1983年版。

10.《封氏闻见记》:[唐]封演撰,丛书集成初编本。

11.《茶经》:[唐]陆羽撰,百川学海本。

12.《洛阳伽蓝记》:[魏]杨街之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13.《唐宋帝国与运河》:全汉升著,商务印书馆1944年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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